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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行车骑士

孙亮

  自行车的好处也许非常显著，因为它体现在交通中的便利勿庸置疑。然而，这种工具蕴涵于它简单的特征之中的，未被公认的一面你可能尚未意识到，那就是——自行车是一个保持在流动的街道中央的，稳定的窗口，它提供给了那些观察者（姑且以骑士论之）最好的，俯瞰城市风景的条件。

   这里说的观察者带有如下特点：

首先，他的观察自发而没有意识，他在车流的间隙中以较慢的匀速前进，于是具备了观察的机会（也许确切地来说是时机），对他而言，这一瞬不仅仅产生静止，更产生出极大的空间，以使他的头脑能容纳下那么多无目的的视野；其次，他的彷徨四顾会逐渐成为习惯，即便这种习惯不在清楚意识的控制之下，即便这种观察发生在他的思维由上一个轨道转入下一个之后；最后他会享受这种观察，要知道自身获得环境的映象不比灌输的感念，——说的通俗易懂一些：你不带任何欣赏性的东张西望是无法用现成的形容词来概括的，另一方面，大家都知道，词汇从来就不能代替感受，纸张上的风光可以吹嘘得天花乱坠，可毕竟是靠不住的。

   那么，何谓自行车带给骑士们观察的方便呢？自行车灵便的身形是一个关键，在拥挤的城市里，步行者的矮小使得他埋没在高耸楼宇的阴影下，唯恐耽搁时间的惊惶失措又败坏了他在行进中大多数余留的兴致，所以行人的观察能力极为有限，他的感受凌乱而破碎，无法从中得到任何结果或者结论；时快时慢的汽车受制于交通灯和各种各样的堵塞，它们被哽咽的道路吞没，四周的喇叭声压过头脑中维持思维的旋律，灰尘多于景观中的物件，前景覆盖后景，近景压倒远景，因此它不符合观察者的闲暇；故而只有自行车能恰到好处地给予骑士缓缓前进的自由，驾驭它时的流畅不容易打断，一如骑士们对街面的环视，平缓自若，不包括任何高低崎岖。

本市还是比较适宜于自行车骑士的生存的（据我观察），它的豪华市容里夹杂着蜿蜒的街道，现代化的城区仍旧不能摆脱近代风格的余韵，可能闹市的繁华已经由于今非昔比而不再能提供漫步的机会，可是城市不总是密不透风，匆忙的人流也不会永远挤掉每一个空位，变化多端的建筑或者数目只要能引人注意，就有可能把经过它们的平庸目光转化为自行车骑士犀利却难以表露的洞察力，因此成为产出这些骑士们的土壤，也成为一副我正在用词语记录下来的漫画绝妙却没有任何内容的背景。

   这是一幕车道上神奇的情景——此地指的是在骑士的眼里，城市的色彩在纷杂的声音中毫发未伤，它的朝气不会衰减地留在单调无边界的线条中，他眼帘的前前后后萦绕着外表相似，实质迥然不同的物件，它们被穿透性的目光打破沉寂，显出混乱中平衡的规律，好像是蒙特里安冷淡的抽象，平行和垂直相互叠加，它们随随便便组合的秩序有时看来却是那么牢固，以至于能够在虚假的平面中表达出不亚于真实世界的真实感——现在，当我记录下这些的时候，可以看见窗外的一位观察者正因为符合了这套歪理而有些陶醉地经过，他的车速变慢，一轮轮的链条转动驱赶的车轮用清晰的，与地面接触碰擦出的咝咝声标识距离，接着世界的中心慢慢偏移到他自己身上——人们由于展露观察力的方式发生了内外的翻转而从中得到了新奇的刺激。

解释自行车骑士们的行为时，我是这样对于安全问题加以考虑的：自然一个心不在焉的骑车人很可能在繁荣的市区遭到致命的危险，他的乐趣，对于周遭事物既无定见却又流连忘返的观察也会随之转向截然不同的方面，不过我得说，真正的骑士们并不因此而抛开他们嗜好——听起来此类人似乎并不多见，——如果你这样感觉的话，我的回答是：因为你意识不到他和他的观察活动是如何存在的——任何人（包括你）都可能在某个时间充当这个角色，他骑着自行车前进，可是自己却感觉停滞，四周运动着的不过是景物，而不是他自己，而后沉浸其中，全然忘记当自己的感觉作用于外界的同时，带有一定神秘感的外界还在影响着他自己。

最后我想提一下文章开头的题目，用骑士来形容自行车上观看风景的闲人似乎不太妥当，不过由于时光的流逝，英雄主义的退化，画布和古旧书页上记载着的这些人物的言行已经逐渐成为了一种仪式，并且是具备了某种意义的仪式，从这一角度来说，我加上的这个称呼或许有些道理，闲散的观察或许没有实际意义，可它也是一种仪式，一种把外在世界划归于内心的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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